《朗读者》与华夏综合艺术节指标以后

2020-01-07 21:45 来源:未知

  在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院长吕新雨看来,精神层面的缺失已经是严重的社会问题。读书本身是一个寻求意义的过程,这一过程变成节目来讨论、来引领,“每个人都有自己寻求意义的历程,我们通过分享对意义的追寻,分享心灵的困惑、人生的艰难困苦,使得意义的追求变成一个寻求对话、寻求共识的过程。这就是有意义的。”

(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 吕新雨)

  第一财经:你怎样看待《中国诗词大会》《朗读者》《见字如面》这些文化类节目的走红?

  吕新雨:综艺节目的唯市场化,以及由此导致的低俗化,不仅与大学、学术界、知识分子所代表的人文传统日益分离,与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也产生了无法弥补的断裂。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回归是大势所趋。节目对人的情感与人文的结合、对传统和历史的重新阐释,都做得不错,耳目一新,虽然并不完美。但节目回到了对社会价值观的重建上,就是一种拨乱反正。

《朗读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现象级,它标志着中国综艺类节目的风头转向,是逆势回归的新现象。这是因为,综艺节目在原有的市场逻辑下早已经穷途末路。所谓物极必反,现在已经到了触底反弹的阶段。主要体现为两个方面:

  电视通过阅读的方式回归传统、回归人文、回归社会的知识积累和主流价值观,既是突围,也是物极必反。在省级卫视大战中被动挨打的央视,现在终于开始摸索着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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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财经:同样是人与人的沟通,它们与《感动中国》《艺术人生》这样的节目有什么区别?

图:制作人主持人董卿。

  吕新雨:以前的那种为感动而感动,容易走向偏执和形式主义,走向窥视和猎奇,走向对明星和权力的崇拜,以及对资本的追捧。现在这些节目返璞归真,不管你是不是明星,都要回到最本真的人的感情,回到“低”位置,这个位置是可以和社会平等交流的。这个过程中,以人文素养为评判标准,而不是以既有的社会地位为评判标准。明星也要通过自己的讲述让大家重新认识你,这种讲述不再是猎奇式,或炫耀性,而需要在公众面前去展示人文素养,让人文素养形成社会共识的基础。

首先,中国电视省级卫视的恶性市场化竞争,体现为对明星的拼抢。由于把收视率都压在明星身上,对明星的抢拼导致综艺节目的成本不断攀升,已经到令人咋舌的程度,从百万、千万,到二、三亿,甚至三、四亿的资金大投入,是这一逻辑的必然后果。由于明星的成本占比越来越高,达到极度不合理的程度,最多竟然达到60%。电视台赚了吆喝却不赚钱。电视台倾其所有、各方融资、辛苦打造的所谓现象级,背后却是入不敷出的窘境,结果是堂堂国家电视台纷纷沦为替少数明星们打工的荒唐局面。这变成一种零和游戏,而整个游戏已经成为撒旦的磨坊。它既造成中国综艺类节目市场竞争高度同质化,也使得在市场中已经抢占优势的电视台必须不断加码,以保持其吸纳广告的能力。被市场的怪圈所挟裹,所有人都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省级卫视为了拔夺头筹,互相血拼。做现象级综艺节目是死,不做,更是死。而正因为同质化,所以市场游戏规则变成赢者通吃。生存,还是死亡?综艺节目成为分界。为了抢占顶尖位置,一线卫视不得不杀得你死我活,尸横遍野,更不用说二、三线卫视早已经在生存线上挣扎,气息奄奄。整个电视生态在收视率-广告的压迫下已经陷入恶性循环。在这一过程中,少数“颜值”明星或“导师”明星们从综艺节目中获得的巨额收入既严重违背社会公正,扭曲社会价值,形成劳动价值严重的不对称,也使自己成为被消费和异化的对象。

  第一财经:这些节目在观众层面也产生了良好的反响,是否意味着它们的诞生顺应了观众的某种精神需求呢?

其次,与综艺节目明星占比相伴随的是版权成本。中国综艺类节目购买海外版权的巨额成本是综艺节目成本上升的重要原因。曾几何时,中国的电视市场成为世界电视综艺节目模式输入的“冒险家的乐园”,我们买光了世界上几乎所有市场成功的电视娱乐模式的版权,养活和养肥了一大批专事开发和输入中国综艺版权市场的大小公司。这些巨额成本成为国家电视台的沉重负担,必须依赖综艺节目收视率培养下的广告市场来消化,它逼迫中国的电视产业不得不依赖对广告份额的绝命拼抢作为生存的底线,也成为综艺成本不断上升的动机。海外版权成为电视产业失血的另一大原因。

  吕新雨:这些节目回归平实,重新寻找观众的诉求,恰恰是回归了健康的市场。它证明这个社会并非不需要好的节目,不需要温暖人心的、有人文素质的节目,而是我们自己制造了恶质的市场,却以为只有这样才叫市场。就像总有人把迎合低级趣味的软色情、非理性叫做人性,我们往往把那种东西叫做市场。人除了有肉体的生理性,还有精神性,有对意义的需要,这本来不是问题,但是在综艺节目的血拼中,却成了问题。除了消费主义的价值观,什么都不剩,一个社会如何能够长久容忍主流媒体这种现象?起码,这些节目的出现,表明健康的市场是可能的,也是值得追求的。满足人民不断增加的文化精神生活的需求,才是正途。

一将功成万骨枯,“现象级”综艺节目成为省级卫视们孤注一掷的豪赌。而所谓“现象级”,首先意味着资金投入的“现象级”。综艺节目沦为金钱游戏,走向金融化,成为金融衍生产品。否则数亿的投入从何而来呢?而有了数亿的资金,如何从市场中赢回这些投资,就成为电视人无法醒来的噩梦。据报道,2017年综艺节目利润缩减,亏损严重,哀鸿遍野。

记者|葛怡婷

正是由于这两大失血管道,导致电视综艺真正投入节目制作的成本不断被压缩,制作成本占比只有30%左右,吃掉资金的是明星、版权、宣发和广告。但是,高投入带来的并不一定是节目质量的提升。首先,鉴于高投入与高风险是相互关联的逻辑,中国综艺节目必然倾向以保守的姿态,或亦步亦趋地按照海外版权版本的红宝书进行复制,或奉所谓市场调查为指挥棒,以规避市场风险。自主研发在这样的市场逻辑下必然是受到压制的。其次,综艺节目在一个社会中的成功,其实并不是,或主要不是市场“配方”在形式上的成功,而是对一个特定社会文化价值与问题意识的回应,任何电视节目在一个特定社群中的成功都是其社会与文化价值的体现。而依靠“普世价值”的市场模式,也必然会丧失对一个国家或社会特定文化价值的把握与关切。这也是为什么依靠海外版权的综艺节目在文化价值的呈现上越来越苍白与失焦的原因。第三,电视从业人员在这一过程中,由于人力成本的挤占和压缩,逐渐沦为电视民工,丧失了独立思考的空间,也消泯了主动、积极的主人翁精神。电视人大量流出这一行业,就是体现。而一个没有主体精神体现的行业,没有自豪感的职业,是没有前途的,特别是对于从事文化生产的电视行业来说,缺失精神价值的追求是致命的。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这些其实都发生在新媒体时代的前夜。经过这一野蛮的生存竞争,各大电视台自我生存和发展的实力在这一过程中已经严重内耗,在新媒体致命冲击之前,已经血气虚亏,其实是2016年中国电视生态断崖式下跌的先声和先兆。这个恶性市场化模式其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无以为继的程度。2016年以来,更是在阿里系优酷来疯和腾讯动辄宣称投资十数亿、数十亿打造新媒体互动综艺平台的打压下,传统电视台的金钱/金融游戏将走向终结,就并不奇怪。新媒体平台本身就是金融大鳄。无数的先知们宣布:电视已死!如果继续沿着这个逻辑,电视确实死无可赦。以己之短拼彼之长,徒然消耗完自己,真是燃烧自己,成就别人,不死才怪。

编辑|吴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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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制作人主持人董卿。

但是《朗读者》出现了。这一方面与国家文化政策宏观调控的转向有关;另一方面,也是电视人自觉与坚守的结果。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朗读者》的出现既是偶然,没有董卿和她的团队不懈的追求和努力,也不会有《朗读者》的出现;也是必然,是偶然和必然的结合,是时势所趋,大势所趋。否则,恶性市场化的逻辑也不可能打破的。因此,它们是值得关注和期待的。

由于综艺节目的唯市场化,以及由此导致的节目内容的低俗化现象,不仅与大学、学术界、知识分子所代表的人文传统日益分离,与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也产生了无法弥补的断裂。八十年代,大学与电视台之间有很多互动,很多知识界的人士热衷于参与到主流电视台的节目生产中。但是我们看最近十余年来,也就是市场化日渐白热化的阶段,大学与主流电视台之间的几乎不再产生交集和互动。虽然有“百家讲坛”这样的节目,但是讲坛上最出名的一些讲者面向大众的传授方式:知识的故事化,或者“鸡汤化”,却都是单向度的,也并没有得到大学学术共同体的有效认可,而是争议不断。他们的角色更多的不是作为学者,而是媒体“说书人”——这个角色其实是媒体塑造的,而不是大学赋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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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快3官网,图:朗读者许渊冲分享曾经翻译林徽因诗词追女生的往事。

大学和国家电视台都是一个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塑造者。今天,还有没有可能重新搭建这两个“主流”之间的互动关系?如果不能,意味着什么?今天,通过《朗读者》这个节目,我觉得是有希望的。这也是我们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2017年6月11日在上海举办“人文精神能否照亮中国电视变革之路?——《朗读者》现象研讨会”的原因。会议邀请了上海高校不同学科的代表性人文学者共同探讨,很多学者已经多年不看电视了,因为这个学术研讨会去看了《朗读者》的节目。他们视角各异,观点不乏尖锐,但其实都提出了更高的建设性要求,也是对中国电视更高的期望。无需讳言,今天的大学有很多自己的问题,也饱受市场化的冲击与困扰,追名逐利、学术腐败也都存在,人文价值本身在大学也面临危机。但是,从正面的角度说,一个国家的大学和主流媒体难道不应该成为一个社会最重要的主流价值的建构者吗?总应该有一些力量是社会的压舱石。大学理应与主流电视台形成一种互相砥砺前行的态势,守护、传承与革新社会的主流价值和人文意义。如果它们没有扮演这样的角色、起到这样的功能,问题出在哪里呢?我们是否需要追问其根源?作为大学、作为主流电视台,是否都应该自我反省?在这个意义上,《朗读者》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文本与案例,也提供了一个重返这些问题的契机。

1997年我第一次去台湾访问时,那时候就发现台湾的综艺节目非常糟糕,靠不断挑战社会底线来赚取收视率,对女性的轻辱到了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我结识的台湾做电视传播研究的学者对此都深恶痛绝,却无可奈何。电视生产体制完全在大学之外,学者在大学里非常批判,但是大学与传媒体制之间完全是剥离的,犹如两股道上跑的车,各行其是。回来后,我就写了篇文章,题目是《媒体的狂欢——对台湾地区传媒生态的观察与思考》,发在当时的《读书》杂志上。文章在最后认为大陆的媒体改革不能走纯粹市场化这条路。结果,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令人痛心的,也是不可接受的。如果我们大陆的国家电视台在综艺节目上没有底线可守,而是不断突破社会伦理与道德的底线,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因此,《朗读者》节目回应和回归社会主流价值观,就是一种新气象。

一方面,主流价值观包含了对人的命运的关注,不管是不是名人,都被放在普通人的位置上,通过自己的讲述让大家重新认识你,从现实中的自己出发——节目探索人的情感与人文的结合方式,令人耳目一新,虽然并不完美。以往一些为感动而感动的节目,容易走向偏执和形式主义,走向窥视和猎奇,走向对明星和权力的崇拜,以及对资本的追捧。现在《朗读者》返璞归真,不管是不是明星,都要回到最本真的人的感情,回到“低”位置,这个位置是可以和社会平等交流的。在这个过程中,以人文素养和个人价值追求为评判标准,而不是以既有的社会地位为评判标准——《朗读者》其实是在重新界定什么是“名人”。节目不再走向小鲜肉,不再靠颜值,不再是一种表面的、空洞的东西,而在于你的人生经历,作为一个有深度的人的存在:你的阅读、思考和情感表达。这对明星来讲也有好处,不再是消耗性地消费明星,对明星也是一种尊重。这也是彼此认同、良性建构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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