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之衣裳”说系捕风捉影

2020-01-12 15:05 来源:未知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常有这样的情形,一些出人意外的作品,一些鲜为人知的事件,一旦被发掘,会给读者带来莫大的惊喜。这部署名“黄容”实为黄宗江先生与黄裳先生合作的话剧剧本《南国梦》的“出土”,就是又一个有力的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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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得从今年1月27日说起。那天中午,复旦大学出版社的陈麦青兄宴请黄裳先生家人,我应邀作陪。席间安迪兄说起黄裳早年与黄宗江合写过一个历史剧《南国梦》,他1960年代写的“自传”材料中曾经提到,说是以“黄容”的笔名发表在《杂志》里。这席话自然引起了我的浓厚兴趣。我想起黄裳2004年所作、2006年出书发表的《我的集外文——〈来燕榭集外文钞〉后记》中,在回忆《古今》时期发表的文字时,也说到了《南国梦》,但说法略有不同:

钱锺书致黄裳信

当时曾与宗江合作,写了一本《南国梦》,是量体裁衣专为演员而作的话剧本。准备工作做了不少,读了大量野史,特别重视有关南唐李氏小朝廷的故事。剧本写成放在和平村楼上的妆台上,未及演出,终于失落了。但素材仍在,就用此写下了《龙堆杂拾》和《再拾》,着重写了历代王朝的亡国惨痛,说是借古讽今,也没什么不可以。

黄裳(1919—2012),原名容鼎昌,原籍山东益都,生于河北井陉。当代文学家、藏书家。有若干笔名,以黄裳行。

然而,黄宗江生前数次撰文回忆与黄裳的交往,如《黄裳残笺简注》《黄裳的“基因”》等文,却均未说到与黄裳合作创作《南国梦》,想必相隔时间较久,忘却了。既然黄裳已至少两次提到《南国梦》,那么,这部《南国梦》是否真的存在,是否以后又“失落”了?要回答这些疑问,其实并不难。查阅1940年代上海出版的《杂志》,果然有一部《南国梦》。这部黄裳与黄宗江合作的唯一的话剧剧本虽然“未及演出”,毕竟没有“失落”,在埋没近七十年之后,终于重见天日了。

笔名“黄裳”之由来,向有两说:与黄宗英有关,与黄宗江有关。流传最广的是与黄宗英有关。扬之水《〈读书〉十年》(二)载,“陪郑逸文一起走访范老板,听他讲起,黄裳曾追求过黄宗英,事未谐,黄便说:‘那么我做你的衣裳吧。’自后果真改名为黄裳。”(中华书局2012年版,页107)盖袭陶渊明《闲情赋》“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之意。另一说是黄宗英之长兄黄宗江所述,“黄裳与我,少年同窗于天津南开,受业于李尧林诸恩师。‘七七’事起,校亡于日侵,我们迫做少年游于‘孤岛’沪滨。我下海卖艺,他初赠我艺名曰黄裳,我以其过于辉煌,未敢加身于登台之际,他便自己用笔名登场。”(《人生知己》,山东画报出版社1997年版,页77)黄宗江“下海卖艺”在1940年冬。(黄宗江著《悲欣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页198)

《南国梦》连载于1944年6月至7月《杂志》第十三卷第三期至第六期,共四期才连载完。当时文学杂志《杂志》由“杂志社”发行,“编辑者 吴诚之”,实际由中共情报人员袁殊秘密掌控,我在《袁殊与上海沦陷区文学》一文中已作过探讨。

毛尖《老头儿开会》罗列两说,倾向于黄裳笔名之由来与黄宗英有关:“(黄宗江)忙不迭地抖料,当年容鼎昌跟我说,唱戏得有个艺名,于是他帮我起名‘黄裳’,可我觉得这个名字太过华丽,觉得还是父亲给的名字好,就没用。没想到,容鼎昌马上将‘黄裳’收作自己的笔名,一用六十年。本来,我猜黄宗江先生的意思是想一次性终结‘黄裳艳说’,可是,比他更老的老头、还有四个月就九十岁的谢蔚明先生才不管,抢过话头,‘黄裳’分明是‘黄宗英的衣裳’,怎么成了你黄宗江的衣裳?我们台下坐的,多是荤人,也都愿意相信那是黄裳一片冰心在笔名。”(《这些年》,东方出版社2010年版)

连载的《南国梦》署名“黄容”,如何理解呢?“黄”者,黄宗江之“黄”;“容”者,容鼎昌(黄裳本名容鼎昌)之“容”,“黄容”就是黄宗江与容鼎昌的缩写。《南国梦》既为两人合作的作品,取这样的笔名,自在情理之中。但署这个笔名,到底是黄裳还是黄宗江的主意?已不可考。也就是因为这个陌生的笔名,《南国梦》迟迟未被发现。

李辉 《看那风流款款而行——黄裳印象(代序)》亦言:“在认识黄裳之前,关于这个笔名的来历我听过一个有趣的说法。说是年轻的容鼎昌,很欣赏当时走红的女明星、素有‘甜姐儿’之称的黄宗英,堪称黄的‘追星族’,于是,便取‘黄的衣裳’之义,选择了这样一个笔名……他的这段‘追星记’在当时文化圈是广为人知的。”(黄裳著《来燕榭书札》,大象出版社2004年版)

《杂志》以发表小说、散文和译文为主,极少发表话剧剧本。遍查1942年8月复刊至1945年8月停刊的《杂志》,发表的剧本仅《玻璃灯》(予且作)和《南国梦》两部。《南国梦》开始连载时,《杂志》第十三卷第三期的《编辑后记》中说:

赵普光《“黄裳”是“黄宗英的衣裳”吗?》则认可黄宗江之说:“鉴于黄宗江与黄裳的亲密关系,应该说后一种说法更加征信。其实在这篇代序中,李辉也是取信第二种说法的。”(《中华读书报》2006年12月6日第3版)1941年初秋,黄宗英应黄宗江之召至上海,登台演话剧,因出演《甜姐儿》而成名,故有“甜姐儿”之称。(《黄宗英自述》,大象出版社2004年版)

江西快3,黄容先生的《南国梦》于本期起开始刊载。时常有读者写信来,要求刊载剧本,本刊一向抱定宁缺毋滥的宗旨,所以取稿较为郑重,《南国梦》的刊载也许可以满足这一部分读者的希望。

对于“黄之衣裳”说,当事人黄裳在《往事琐记》中否认,“在种种异说中,这要算是最有诗意的一种了。但都离不开齐东野语之列。”并举其藏书题跋为例:“日前偶然翻到抄去发还的周作人的《夜读抄》(1934年北新书局初版),扉页有我钢笔手书题记一则:‘《夜读抄》初版本已有一册,此册见于徐家汇之书店中,纸墨精好,乃又买之。亦足见愚对知堂老人散文向往之深也。睹旧京近事乃更不禁使人怅然。黄裳记。’‘旧京近事’应属周作人出席某种会议,而非后来出任伪职事。其时我已使用这个笔名了。不知能做一证以解众惑否?”(《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2年5月27日第13版)

话虽然说得含蓄,但《杂志》编者欣赏《南国梦》,郑重发表的用心,却是不容置疑的。

《夜读抄》跋未载题写年月,然据跋语提供的两条线索,可推知大概时间。一是《夜读抄》购于上海徐家汇书店。“七七”事变后,南开中学毁于日军炮火,黄裳离津回沪,插班进入上海中学。黄裳说:“回忆我的开始买旧书,是从新文学书的原刊初版本开始的。‘八一三’战起,在我家的附近就是徐家汇的旧街,土山湾封锁线近处有一家旧纸铺,每天都从那里流入的大量旧书报中秤进可观的‘废纸’,转手进入还魂纸厂。每天课余我总要到那里看看,用戋戋的点心钱选买零星小册,乐此不疲。鲁迅、周作人、郁达夫……的著作,都得到初版毛边的印本。”(《黄裳自述》,大象出版社2002年版)二是周作人出任伪职。1939年1月12日,周收伪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一职的聘书,并复函接受,此为周作人任伪职之始。据以上线索可知,黄裳《夜读抄》跋当写于1937年夏日至1939年1月的一年半之内。所言“出席某种会议”,当指1938年2月9日,周作人出席日本大阪每日新闻社在北京饭店召开的“更生中国文化建设座谈会”。4月末,上海出版的《文摘·战时旬刊》第十期全文译载《大阪每日新闻》所发的关于“更生中国文化建设座谈会”的专题报导,并转发照片。中国文坛一片哗然。5月初,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通电全国文化界,严厉声讨其附逆行为,武汉《新华日报》发表题为《文化界驱逐周作人》的短评。5月中旬,《抗战文艺》发表18位作家署名的《致周作人的一封公开信》。(张菊香、张铁荣编著《周作人年谱》,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如以上推测成立,则《夜读抄》题跋当写于1938年5月之后。黄裳以此题跋为证,此时已用该笔名,期冀可解众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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